韩十四ヽ(`▭´)ノ✨

【韩张】《不转》

※祝大家国庆快乐!再次感谢大家对《十年之约》的支持,谢谢你们!

※其实就是个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小和尚的简单故事。写得有些急了,不妥之处颇多,还望见谅啊。


正文:


<一>

 

大名鼎鼎的不转寺旧名善和寺,名不见经传,地不曾险要,是个坐落在京城东面山上一座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说新不新说破不破的和尚庙。也因为紧挨着京城,庙里少不了些上京赶考的文人武生,越是临近文考武试,庙里的和尚越不敢怠慢这些来借宿的人,谁知哪个就金榜题名了呢,哪怕一年只出一个进士,庙里也够回本的了。

 

这些不言说的人情世故年年上演年年有,这一年,却惊扰了他。

 

小和尚法名不转,约莫十五六,一张秀气的小脸是白里透粉,粉里透嫩。年纪只够当个小徒弟,却是穿绸裹缎,气自怡得,手不挑水眼不视活,也无人来管。

 

韩文清第一次看见这小和尚的时候,只当他是家里有些背景的富家子弟,也不太在意,连他法名为何都懒得一问。他只是借宿一月,对寺里的事情也不大在意。但是有一天,那小和尚却亲自端盘来给他送斋了。不同于其他和尚明显的畏惧,这小师父胆大得很,与他共处一室也丝毫不见惧色。

 

“施主,”不转将餐盘放在塌前的小桌上,冲他笑道,“这是今日的斋饭。”

 

韩文清点头道谢,低头一看,三菜一汤,比平日多了个菜不说连米饭都盛得老高,故直言道,“小师父,今日怎的这么多菜?”

 

不转抿唇左右想了下,“阿弥陀佛…哎,我见施主平时打拳练功颇费力气,便多给你盛了些,不,不碍事的,您尽管放心吃。”

 

韩文清是个利爽的人,见他这么说也就没多想,道了谢后就开吃,虽然饭盛得有些多了,但他也不想拂了小师父的好意,吃饱了仍在硬吃,直到所有饭菜入了肚,他才冲一直没离开的小和尚说道,“小师父,盛太多了,下次平常量就行。”

 

不转却不知为何有些蔫蔫不乐,欲言又止的看向韩文清,最终却只是应了一句,端着盘子出去了。

 

第二日这小师父又来了,韩文清一看,愣了,五个菜两碗饭。不转见他为难,笑着解释道,“我去后厨,见他们做了几个就给施主盛了几个,阿弥陀佛,多几个菜总是好的,万一哪个您不爱吃…”

 

“你这太多了,”韩文清有些哭笑不得,“我实在是吃不了。”

 

不转面露喜色,“吃不了您就剩下,不碍事。”

 

韩文清仍没多想,瞅了眼坐他对面的不转便开始低头扒饭,强撑着吃了一碗半的米饭,不是他饭量小,只是这小师父太多热情,每碗米饭都盛得老高,几乎都要倒了,他看了眼自己剩下的饭菜,叹了口气,“我实在是吃不了了,这……”

 

“无妨无妨,”不转坐直了身就帮他收拾起碗筷,一颗光溜泛青的小脑袋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施主好生休息,贫僧告退。”说着端起木盘就离开了。他走后韩文清才松口气,瘫坐在地上,背靠床榻揉肚子,这顿撑得他是呼吸不畅心都发堵,歇了一会后就起身想出去散步溜溜食,没走几步就愣住了。原来他所居是在寺庙后院,一个专门为借宿的在家人提供住处的独立院所,住房一间挨着一间,每间当中有一条一人宽的过路道隔着,韩文清刚走七八步就看见不转小和尚蹲在他房间旁的过路道里,捧着他剩下来的半碗饭,就着菜正在那津津有味的吃呢。许是听见了动静,还转过头来看了一眼,不偏不倚正和韩文清撞了个正着。

 

韩文清眼看着嚼食米饭的微笑在小和尚脸上一点点凝固,绯红从脖子蔓延到耳根。

 

“阿弥陀佛……”不转抖着声音念道。

 

韩文清想,他居然还顾得上先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再念佛。

 

他到底是比这小和尚多些阅历,只见韩文清不以为意的一笑,道,“小师父,怎么蹲这吃啊,去我房里吃吧。”

 

不转楞楞地将米饭放回木盘里,端起盘子就像起身,蹲得太久又起得太猛,眼前一黑几欲要倒,亏得韩文清习武出身,快步上前将他抚稳。这一靠近才知,这小和尚不仅穿绸裹缎,那衣服还是用上好的香细细熏过的,韩文清不解,替小和尚端了木盘,便问道,“我看你衣华人贵,何至于蹲这吃这些个剩饭?”

 

“我,”不转抬头看了眼韩文清,心想这人长得是凶了些,怪不得当日给他开门的大师侄会惊得半天憋出一句“壮、壮士,有何贵干”,不过也亏得这样他才能顺理成章的拿到这替他送饭的活计,想到这小和尚就忍不住笑了下,这才说道,“施主你误会了,我是庙里养大的孤儿,可不富贵。”见韩文清不解,便进一步解释道,“我只是辈分大了些。”

 

韩文清这才想到他还不曾问这小和尚姓名,一问方知这十五六的粉娃娃法名不转。

 

“不转?”韩文清疑惑,“我知你这有智字辈,有善字辈,你这‘不’是?”

 

不转歪头一笑,“老方丈呀,法号不情的那位。”

 

“啊,你是…”

 

“贫僧是上代主持的关门小弟子,不转。”

 

韩文清这才明白了,只是一问方解又来一问,“那你怎的还要吃这些剩饭?”

 

不转有些不好意思,他猫在韩文清的身前往后探了探,见没人才拉着韩文清进了房,解释道“因为未满二十,所以要和小师侄们一起吃,然后按规矩我这年纪是不能自行加饭的。”

 

“吃不饱?”

 

说道重点,不转就苦了脸,颇委屈的点了点头。

 

“那怎么不和方丈说?”

 

“旁人都吃得饱,就我吃不饱,”不转叹道,“可见不是庙里规矩的错,是我有问题。”

 

韩文清笑了,这才明白这小和尚怎么突然主动过来给自己送饭,还顿顿加餐。想想这小和尚前两日的所作所为,愈觉可爱,便道,“那你今后便多拿一双筷子,与我一同吃。”

 

不转摇头,“饭可以多盛,菜可以多要,筷子却不好多拿,没法和后厨的师傅们交代。”

 

“那你明日来,你先吃。”

 

不转又摇头,“施主你是鄙寺的客人,我怎能这般失礼。”

 

“那你要如何?”

 

不转不好意思的一笑,“你吃完我再吃,”说完怯生生地仰头望了眼韩文清,问道,“可以吗?”

 

韩文清点头,就此与这小和尚结了终生不散的缘。

 

<二>

 

那日之后不转每日都端着丰盛的饭菜来给韩文清送斋,韩文清吃时他就静静地呆在一旁,等韩文清撂下筷子,他再凑过去,坐他身边拿筷再吃。韩文清发现这小和尚真是饭量惊人,且不说他之前已经吃了斋,就是上他这吃的一遭也够常人吃个肚饱了,亏得他身形还这般细条纤瘦。

 

小和尚吃饭的时候从不说话,而且吃的极有章法。自从他估量好了韩文清的饭量后,每日带来的斋饭都能让两人刚好吃饱又不会剩下一点。韩文清觉得有趣,先几日看着他一点点吃,后来倦了,便拿书来读。小和尚精通佛经,颇识得几个字,一日他吃完了,规规矩矩的放下筷子便往韩文清身边凑去,瞅着那书卷,轻声问道,“施主,这是什么书?”

 

不转身上的檀香丝丝缕缕的飘过来,韩文清心情不错,对他说道,“兵书。”

 

“兵书?”小和尚来了兴趣,小手搭到韩文清的手臂上,请求道,“施主,能不能让我看看?”

 

韩文清斜眼瞅了下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指,白皙干净,指尖圆润。几日交往下来他也识得了这小师父的性情,地位虽高年龄虽小却是最有规矩,今日这般,想是真感兴趣。韩文清点点头,转念又想到自己考试在即,不便将书借出,只好说道,“你与我一起看。”见小和尚欣然点头,韩文清便将放着碗筷的食案推开,径直将不转抱起,让他坐在自己怀里。这一抱方知这小和尚并非身条纤瘦,身上有分量的很,若非他生来大力,怕是还单手抱不起。

 

一在他怀里坐稳当了,不转就颇新奇的笑道,“好像小时候。”

 

“小时候?”

 

“小时候师父也会这样抱着不转,教我念经。”

 

韩文清想了下现在庙里的老方丈,想那老方丈都得有五十多岁了,那上代住持当时怕也是古稀之年,刚想到这就听不转继续说道,“当时我九岁,师父九十岁,”说着便向后仰头看向韩文清,“他老人家走之后就再没人抱过我了。”

 

韩文清心一动,“你师哥呢?”

 

“大师哥疼我,可他走在师父前面了,其他的都去别处了,现在庙里句只留我与四师哥了。”

 

“你没下过山?”

 

不转摇头。剃得光溜的小脑袋轻轻靠在韩文清的身上,他身形比韩文清小了两号,竟也能完全的窝进他怀里。

 

“你多大?”

 

“十六。”不转说着,手却伸向韩文清的兵书,“施主,我们看吧,看吧。”韩文清依着他的意思,翻开书卷第一页,前几页的内容他读得很熟,今日又是第一次抱着这小和尚读书,故一半心思都飘到了不转身上,他用余光看着怀里的人,只见他一双眼睛墨滴似的黑,红润的唇微张,满脸都是掩盖不住的惊奇喜色。他读书很快,韩文清就依着他的节奏翻页,小和尚一直都是兴致高昂,却在看到第三页时眯了眼睛,还没读上几个字就彻底睡熟了。

 

肩上一沉,韩文清不由感叹,这小师父也是厉害,刚才还兴致勃勃,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彻底睡过去了。他索性收起兵书放在一旁,又不忍扰了不转的好梦,最终竟一动不动的任他靠着,找了本旁的书念起来。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不转方醒,迷糊了一会儿才惊觉起身,红着脸一个劲儿的向韩文清道歉,韩文清一挥手,“不碍事。”

 

不转还想说什么,门外钟声响起,他匆匆忙忙的端起木盘,“施主,我得去诵经了,对不起,回来再…”

 

他回来时已是傍晚,当时韩文清刚打拳回来,正在房里赤着臂膀擦汗,不转歪着脑袋走到他面前,双手合十施礼道,“施主,我给您擦背。”

 

“这…”

 

不转拿过汗巾,投了水拧干后就绕到韩文清背后,替他擦了起来,“这是我应该做的,您晌午的时候抱着我睡了那么久……施主,你有点高,你低一点…”

 

韩文清笑了,坐在床榻上让小和尚帮自己擦背,这小师父做什么都细致的很,终于等他擦完了,小和尚却将汗巾放到一边,又给他捏起肩来,“施主,你让我靠了那么久,我心里有愧,给您捏捏肩心里好受些。”

 

韩文清没受过这些,抓住他的小手,无奈地笑道,“这就心里有愧了?我肩又不酸,你不用给我捏。”

 

“你就让我捏吧,我小时候也总给师父捏肩,你抱了我,我给你捏捏肩,礼尚往来。”

 

韩文清若有所思的看了眼搭在自己肩上的洁白手指,没再说话。

 

<三>

 

第二日小和尚仍来他这吃斋看书,只是这次刚觉困倦就要回房休息,韩文清将他拦住,没让他起身,道,“困了你就在这睡,不碍事”不转犹豫了下,终是抵不过困意,又靠在韩文清怀里睡熟了。说也奇怪,韩文清就宁肯这样一动不动让他靠着,也不曾想要将他抱至塌上安歇。如此这般又过了几日,不转与韩文清愈发亲近,韩文清发现这小师父做什么都有规有点,必然是看两页书便困,又必然会在午后钟响前一盏茶的时间里醒来,有了他,都不必去看那日晷了。有他作陪的时光虽不说多欢乐,却也舒心,日子翻页过,时间指缝溜,他还没觉如何,就近启程之日了。

 

“三天?”不转放下筷子转头看向他,问道,“你要走了吗?”

 

“嗯。”

 

“去考武状元?”

 

韩文清点头,只见不转眉隐忧虑之色,眼眸半低着思想事情,好一会儿也没言语。韩文清心觉不忍,主动上前将他抱在怀里,翻开兵书递到他眼前,“看吧,昨天读到这里了。”

 

不转仰头看向韩文清,表情失落难掩,最终却还是倚在他身上,继续同他读起书来。

 

该翻页之际,韩文清却迟迟没有动作,不转刚想问他,就感觉到脸颊被碰了一下,他直起腰楞了会儿,然后便仰头轻轻用唇碰了碰韩文清的下颌。两人都没说话,韩文清的手臂第一次搁到了他的腰上,以刚好的力度环着,不转便抬手替他翻了页。

 

韩文清临走的前一天晚上,不转跑过来了。那是个晴朗的夜,小和尚披着月光踏进他屋里。韩文清什么都没说,只招手让他过来,将枕头让给不转,自己枕着衣服睡在外侧。床榻并不宽敞,他二人便侧卧着,月色如水倾泻进窗,韩文清发现不转的衣领旁隐约露出的皮肤比月光还白。

清风起,不转闭了眼,韩文清手心温热,覆在他脖颈之上一片温暖,那温暖逐渐的向下,将他的衣襟褪到肩头。不转轻轻吸了一口气,那手没有再往下,他的呼吸开始紊乱,随后那手便离了他的身体,取而代之的是两片同样温热的唇。

 

韩文清轻轻吻上他的肩头、锁骨、脖颈,然后一路向上吻上他的唇。不转的身体开始止不住的打颤,韩文清抱紧了他,一再地吻他的脸颊,便再也没有别的动作。

 

不转没有问他还会不会回来,他临行的时候不转一路送到庙门口,最终却只能倚在庙门上,对他抱歉一笑,

 

“我不能再送了,还望施主一路小心。”

 

韩文清最后看了他一眼,便头也不回的下山去了。

 

<四>

 

新晋武科状元的名字一夜传遍全京城,传闻里说这位状元长相极凶,差点因惊到圣上被逐出殿去,好在圣上及时制止,这才能继续参加殿试。不转又听说这状元武功了得又深谙兵法,为人忠心耿直,圣上颇为喜爱,旋即任他为禁军大统领,加封右将军。不转还听说,这位天之骄子,就是当日的枕边人。

 

武状元的名字一传进庙里,众僧皆是喜上眉梢,一个个都翘首以盼,可左等他不来右等他不来,到最后老方丈都不由得杵杖叹息,道是天下哪有这般的不晓世理。他这一叹,却还真把韩文清给叹过来了。

 

老方丈喜出望外,特出庙门迎接,见得韩文清是一身玄色团花锦绣袍,贵气难掩,神情却与当初并无二异,他身后站着一众随侍人等,每人都端着百两纹银,分两列排开竟足足有二十人。

 

韩文清规规矩矩的给老方丈行了礼,老方丈急忙还礼,极其热情地将他迎进庙内,只道是,“寒寺不过招待将军几日,怎经得起如此重礼,怕是万万不敢收啊。”

 

韩文清自是客气回去。待收了纹银,方丈便邀他在寺内小住几日,韩文清道,“我还真要叨扰您几日,”说着就遣退手下人,方丈示意,也将众僧遣散,见四下无人,韩文清才开了口。

 

这边前堂被遣散的众僧也不知新晋状元与方丈有什么要紧话要谈,一个个都感叹着韩文清的宽绰大方,想来不过借宿一月,两百两就能说得过去五百两足以一千两便是极厚礼了,谁成想这位居然一出手就是整整两千两——实在是多的有些不正常了。韩文清来时正是午饭后,不转在他原来借宿的房间里午睡,外面嘈杂躁动,竟也没扰得他一分。等他醒了,方发现房里多了一人,那人侧坐在床榻之上,低首望他。

 

“醒了?”

 

低沉的嗓音响在耳边却如惊雷炸裂,不转瞪大了眼睛,盯着韩文清看了好一会儿也没能回神。韩文清一笑,大手摸上不转的脸颊轻捏了几下,“不认得我了?”

 

不转破惊为笑又旋即委屈了脸,他坐起身一把抓住韩文清的胳膊,“你回来了,你来看我了?”不等韩文清回答,他又说道,“对了,恭喜你…我该叫你一声韩大人了…阿弥陀佛,韩大人。”

 

“吃得饱吗,最近?”

 

不转愣了一下,老实地答道,“吃不饱……不过也还好,我习惯了。”

 

韩文清点点头,然后又看了看摆在他枕边的兵书,“你睡觉的时候我看了眼,你加的批注?”

 

“嗯,你走以后我就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每次读来都有新得…对了,韩大人,你这次来有没有给不转带什么书啊?”

 

“没有。”

 

不转有些遗憾,又听得他说道,“不过我家里有很多,不只是兵书,只要你想看,什么书我都能给你弄来。”韩文清搓了搓手,干咳两声,看了眼不转又看了眼门外,这才转头重新望向不转,他看着眼前小和尚那双墨滴一样的黑眼睛,一字一句的请求道,“不转,你跟我吧。”

 

不转绯红了脸颊,心砰砰砰的跳个不停,他轻轻喘息着,眼神左右闪躲不知如何是好。

 

“跟了我,”韩文清轻轻抱住小和尚,“我绝不会让你饿着,每天…都吃得饱。”

 

不转没言语,韩文清也不逼他,钟响了之后还让他去诵经。他来到佛堂之上,双手合十望着庄严的佛像,念着诵着,却在诵经进行到一半时起身走了。他去找韩文清了,他同他呆了一下午,问了些韩文清的近况,谈了些最微不足道的话,不知觉间,日已落西山。

 

“今晚你同我睡吧。”

 

不转同意了。当晚韩文清压在他身上的时候,不转听到了雨打树叶的声音,随之窗外就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下雨了,”不转突然说道,“看不见月光了。”

 

韩文清抬头望了眼窗外,乌云果然将明月遮挡,他思忖了下,引着不转去看床榻旁摇曳的烛光,“有它,我一样看得见你。纵是什么都没有,我也看得见你。”

 

不转轻轻笑了,他闭上眼,跌进了属于他的雨夜。




“小师父,你不要渡众生……只渡我一人吧。”

 

原来天下间,不转心叹,竟还有这样的话……这样的事,这样的人。

 

<五>

 

韩文清陪不转在庙里住了三日,不转本以为老方丈定不会轻易放自己走,哪成想他还没开口老方丈就点了头。不转不解,韩文清便道,“寺里照顾你十六年,我给一千五百两银子,这还不够?”

 

“阿弥陀佛,一千……五百两……”不转怔在原地,“你哪来的这么些…韩大人,你…”

 

“皇上赏的。”韩文清从后面抱住不转,笑道,“我父母早亡,只和一个表弟相依为命,圣上体谅,要我用这银子去下聘安家。”

 

不转一怔,又听得他低声问道,“你可记得你俗家姓名?”

 

“师父提过,说我本家姓张,名新杰。”

 

“张新杰?”

 

不转点点头。

 

“出了这寺门,我便唤你新杰,你也不必叫我大人。”

 

“你可是要我还俗?”

 

“我不逼你,”韩文清闭眼吻上不转的额角,“你想怎样,就怎样。”

 

三日期到,到了启程的时辰。不转静静地立在寺门口,望着善和寺的名字,最后一次向四师哥与众师侄们告了别,黑曜石一样的眼睛里倒映着老方丈闭眼念佛的模样,不转心一紧,突然双膝跪地,重重地向老方丈和他身后的佛祖磕了三个头。

 

“走吧,”老方丈终于开了口,“想回来的时候,再回来。”

 

张新杰点点头,头也不回地同韩文清下山去了。

 

下山的路并不崎岖,韩文清遣退了所有的人,他静静握着不转的手,走在他前面一步步的带着他走下山路。等到了道上,不转才发现,原来陪他上山的随从都在这山脚处等着。韩文清指了下那八人抬的大红轿子,对不转说道,“坐上去。”

 

不转怔了下,他自幼寄养山林,许身佛门,未曾见过这些俗世的大架势,被韩文清领着稀里糊涂地就上了轿,等在里面坐稳了,他挑开红绸绣帘,便看见韩文清翻身跃上一头高马,脸上露着笑容,对众人高声道,“回府!”

 

过了好久,久到不转都在轿里昏昏睡去了这轿子才停下,迷糊间就听到韩文清的声音,他掀开轿帘,将不转接了出来。不转精神了些,这才知道自己已到了将军府,他有些怔愣,将军府正门大开,里面规规矩矩地站着两列人等。

 

韩文清握上不转的手,拉着他跨过了将军府正门的高坎。

 

说是时前方就跑过来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不转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就被那娃娃抱住了大腿,男孩仰起头,一双眼睛像极了韩文清。

 

“这就是我表弟,宋奇英。”

 

不转点点头,然后就听得那男孩用稚气未脱的小嗓音极其响亮的喊了一声,“嫂子!”

 

不转大惊,趔趄着往后退了两步,韩文清抚稳了他又将宋奇英拎着胳膊提起抱进了怀里,“你吓着小师父了。”

 

宋奇英委屈了脸,“大哥是你让我…”

 

韩文清急忙嘘他,“闭嘴,”说着脸上却难掩笑容。不转看了他一眼,又回头看了眼自己跨过的门槛,以及还立在门外的八抬大轿,这才明白韩文清所说的“下聘安家”,竟非戏言。

 

<六>

 

在韩府的生活很平静。韩文清官职虽高却并不十分繁忙,他很少出去应酬,也从不与人瞎吃瞎喝去些个不正经的地方寻欢作乐,公务办完了就回家,极少夜不归宿。他把他大部分的空闲时间都献给了家庭,或是陪张新杰吃饭,或是教奇英打拳。

 

奇英和他很像,尤其是在喜欢张新杰这一点上。张新杰进府没几天,奇英就吵着闹着要新杰作他的先生,要他教他念书写字。韩文清同意了,张新杰便正式做了宋奇英的师父。张新杰下山后手不释卷,他广泛的接触各种经典,涉猎百家后又独钻兵法,不几月就已经颇有造诣,在这点上,韩文清是有远见的。当日他与他共读兵书之时就发现此人天赋极高、悟性极佳,谈起话来处处是道,更难得的是他百密无一疏,心思缜密可比孔明。只是学术归学术,张新杰的僧家作风却一点没改,酒肉不沾,佛不离口,只是听了韩文清的话,开始蓄发。奇英憧憬师父,小孩子又喜欢模仿,有一日韩文清回府,脚刚迈进大堂就看见宋奇英颠颠跑来,身上围着块不知哪里扯下来的纱布,双手合十冲韩文清行礼道,“阿弥陀佛,贫僧这厢有礼了。”韩文清一愣,招招手让他过来,扒他裤子就要打他。起初宋奇英还不怕,喊着闹着就是要出家,韩文清一狠心,真用了劲儿去打他,小奇英旋即哭成了泪娃,口齿不清哭嚷了三遍“不敢了”,韩文清才住手。

 

又有一次,韩文清无事在家,便在一旁看新杰教奇英念书,念着念着,奇英突然抬头对张新杰说,“师父,我想吃冰糖。”张新杰疼他,立马就答应了,“到了申时就带你去买。”宋奇英点点头,继续念书。等到念完了,张新杰牵着他的手刚要带他出去的时候,宋奇英又突然拉了拉张新杰的衣袖,说道,“师父,奇英其实不想吃冰糖,我想吃的是冰糖葫芦。”

 

张新杰蹲下身子问宋奇英,“那你为什么要和师父说你想吃冰糖?”

 

“因为昨天的书上说了,与人谈话,要说一半留一半,可进可退。”

 

张新杰一愣,看向韩文清,韩文清也是一愣,端着个茶都忘了往嘴边送。张新杰只好继续问他,“那你又为什么和师父说了?”

 

“因为我要是不说,师父就要给我买错了。”奇英的声音还未脱稚气,一字一句都说的极认真。

 

张新杰道,“你做的很有道理,但是,奇英,一来,话说一半留一半是为了更好的说话,但你想要冰糖葫芦却留一半只说冰糖,这是两样东西,表达都不准确了,就不是更好了。二者,那些道理是你长大后利己防人的技巧,是对外人所用,师父是外人吗?”

 

“不是,”奇英低了头,“师父和大哥都是奇英最亲的人…”

 

“那就不应该对师父说一半,留一半了,是不是?”

 

“是,师父。”

 

张新杰这才松一口气,抬头就与韩文清的眼神撞了个正着,那人眉凶眼戾,此时却一脸的欣赏喜爱,毫不掩饰的看着他微笑,看得张新杰是止不住的心跳脸红。

 

又过三年,奇英满了十岁。仍是念书念书就要师父抱着在读,韩文清说他,张新杰反而不肯了,只道是,“他才十岁,我又不是抱不动。若你那么说,”他顿了下,弯着嘴角继续说道,“我十六岁的时候还要人抱着念书呢,岂不是更荒唐。”韩文清无言以对,宋奇英到来了兴致,仰头问张新杰,“师父,真的吗?谁抱的你啊?等奇英长大了也抱你读书。”

 

韩文清急了,“臭小子,用你抱,打拳去。”

 

“那大哥你陪我打,你都好久没陪我打拳了!”

 

“哪好久,就五天。”

 

“五天也好久了,你陪我,师父,你让大哥陪我…”

 

张新杰笑着点头,放奇英下地去找韩文清,也劝道,“走吧,我也好久没看你打拳了。”

 

像这样三人一起念书打拳的团聚日子,有多久都嫌少。日月交替眨眼就是一年又一年,宋奇英十三岁那年,韩文清就不让家里人叫他少爷了,统一改口“少将军”,而宋奇英十五岁那年,变动就已经开始了。

 

当时家里来了个梳着异域鞭子的青年,韩文清不知怎的居然将他领到后院了。当时碰巧张新杰在堂前院心的石桌上念书,奇英刚练完武,在他旁边睡觉。张新杰一抬头就看见跟在韩文清身后的那人,衣服像是北疆的,风尘仆仆却不减英气。他一看见张新杰就笑了,衬得他本就出众的容颜愈发俊秀,只听他向韩文清问道,“这就是你的那个心肝宝贝儿?”

 

韩文清也没否定,只问他,“谁和你说的?”

 

“老林啊。”

 

说话间两人就到了跟前,张新杰起身向青年施礼,微红着脸颊道,“见过张大人。”

 

张佳乐惊讶,咂摸两下点点头,连说了三声好,也规规矩矩地还了礼。

 

“新杰,你带奇英去屋里睡。”

 

张新杰点头,叫醒了奇英让他回屋,奇英没睡醒,一直迷迷糊糊的,揉着眼睛给张佳乐行了个礼就任张新杰拉着回了屋。等他清醒过来,问那人是谁,张新杰答道,“张佳乐,你哥提过,记得吗?一直在北疆的那位。”

 

宋奇英“啊”了一声,刚想问师父为什么咱俩要躲门后面,就听见韩文清和张佳乐你一言我一语,谈话间不离“二小子”三字。

 

宋奇英不解,低声问师父“二小子”是何人,张新杰就拽着他的手径直进了屋。

 

“师父,师父,怎么不听了?”

 

“往后就不能听了,”张新杰道。

 

“那‘二小子’到底是谁啊?”

 

“……怕是北疆的二殿下…”

 

“他怎么了吗?”

 

“他得了势,”张新杰眉头轻拧,“起风了,不安宁了。”

 

<七>

 

宋奇英十七岁那年,北疆的二王子兵变夺权,随后便虎视眈眈面向中原,几次出兵骚扰,圣上旋即任其心腹右将军韩文清为边塞总将,领精兵镇守边疆。

 

朝堂的消息传来前,张新杰就为他三人收拾好了行囊。临行前晚,韩文清当着张新杰的面对宋奇英说,“如果我出了事,你要保护你师父回来,他不回来,打断他的腿也要带他回来。”

 

张新杰摇头,宋奇英也摇头,“我宁肯打断我自己的腿,大哥,我打不断师父的腿。”

 

韩文清叹气,说是弟大不中留,说他总是这样,还问他记不记得小时候,他要打他,师父护着不让打,逼得韩文清直吓唬他,说你信不信我连你一起打,韩文清问他,记不记得自己当时做了什么?宋奇英摇头,韩文清说你当时哭天抢地脱了裤子光着屁股就要我打你,叫我不要打师父。

 

宋奇英问他最后他和师父挨打了吗,韩文清骂他,然后抓住新杰和奇英的手一同握在手心,弯腰将额头轻轻贴了上去。晴朗月空,秋风吹得堂前的梧桐叶,韩文清将军伏在石桌上,玄色绣袍被他厚实的背脊撑开,他捧着人生里最珍视的两只手,沉默了半个月夜。

 

同北疆的战争如韩文清预料中那般艰难,他这一镇守,就是四年。他习惯了边塞凛冽的寒风,习惯了频繁不断的作战,习惯为粮草提心吊胆,为伤兵痛彻心肠,为胜利举杯庆贺,为失败辗转难眠。他成了举世无双的好将军,人们甚至会说,那几乎就是韩家军了。

 

“韩家军”里只有一个另类,在铜盔铁甲里一袭僧衣,即使在战役不断的边疆,也未曾被血腥味沾染。他总是静静站在韩将军身后,为他出谋划策,将士们都叫他“军师”,军师的存在是胜利的保证,他深谙兵法,用兵谨慎周道,完美地补足着韩将军,他颇受尊敬,却也被疏离着。

 

这道疏离缘由韩文清。韩将军似乎对这和尚军师有着一种超出常理的保护欲,在边塞四年,他竟没见过一次死人,他不被允许去伤兵营,甚至一度是非少将军陪同不得出营。

 

终有一日,韩文清将这保护做到了极致。边塞苦寒,五月凉气仍盛,河水冰凉,虽不刺骨也伤身。那几日作战艰苦,韩文清身上血腥味太重,他便不肯与张新杰同帐,张新杰劝说无果也只能作罢。这天下午捷报传到军营,当天晚上韩文清就钻进了帅帐,一把抱住张新杰把他往塌上压,只见他发梢湿漉,眉扬目亮,兴冲冲的对张新杰笑道,“小师父,我今儿洗澡了,多要你几次。”说着就俯身吻来,张新杰本被他抱得情动,如今一听他这话却愣了,双手捧住他的脸不让他乱亲,皱了眉问他,“你在哪儿洗的?”

 

“河边。”

 

张新杰一惊,两条眉瞬间拧起,“你去河边洗澡?现在什么天气,你去那洗澡,还有几日就回去了,你哪怕将就些回账里我帮你擦啊。”

 

韩文清不耐,“这有什么,打了这么多天仗,一身的血腥味,不洗怎么见你?”

 

张新杰气得直喘,又听他说道,“再说了,我不洗怎么碰你,脏了你怎么办,战场上煞气那么重,你……”还没说完,韩文清就被张新杰一把推开,“你脏我,你怎么脏我,你说的这都是什么话!”

 

韩文清性本暴躁,战场上戾气又未退,被张新杰这一训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只见他一把抓住张新杰的手腕,瞬时就扣出了五个红指印,他将他强硬的拽进怀里,一只手控住他的双手,一只手三下五除二扒了他的衣服,张新杰挣扎,他便发了狠把他压到身下,低吼道,“你他妈给我老实点!”

 

“我不要,你别碰我!”张新杰道,像是故意气他似的说道,“我没洗澡,我脏,我一会脏了你…”

 

韩文清笑了,“你他妈脏什么,”说着就去咬他圆润的肩头,含糊不清地说道,“你是世上最干净的人…”



只这一句就把张新杰气得胸膛起伏不平,干脆置了气不肯再对他发一声。

 

<八>

 

这是打相识以来,张新杰第一次对韩文清动气。他铁了心不与韩文清言语。隔天早上韩文清吻他,他掀被就走,晌午的时候韩文清回来同他吃饭,他一言不发,晚上韩文清回帐里休息,他早打好了地铺不肯与他同寝,最后被韩文清连人带被扔到了床上。如此这般过了三天,韩文清自知理亏,试了许多方法明里暗里讨他开心,最终都在张新杰的沉默不语中宣告败落,韩文清觉得没意思,当晚索性没回帅帐。

 

张新杰等他不来,问守在门口的士兵,“将军去哪了?”

 

“报军师,将军去少将军帐里了。”

 

张新杰点点头,思索再三,还是轻了步脚走到奇英帐旁,让士兵禁了声,站在门口斜着身子往里面望,正巧看见韩文清大大咧咧的坐在地上,靠着床榻在用匕首雕刻什么,木屑掉了一地。

 

宋奇英在他身后,趴在床上捧脸问他,“哥,你被师父赶出来了?”

 

“没有。”韩文清专心刻手里的木头,眼也没抬。

 

“那你来我这,师父还生你气呢?”

 

韩文清没言语,宋奇英继续问道,“你到底怎么惹师父生气的呀?”

 

“话那么多呢,睡觉。”

 

“还没到睡觉点呢。”宋奇英嘻嘻一笑,“我知道,师父娇贵,哥你得悠着点。”

 

韩文清脸一赧,叼着匕首转头打他,“臭小子从哪学的话!”宋奇英左右躲着,猫到韩文清身后,笑嘻嘻地抱住韩文清的脖子,“哥,哥,错了,哥你雕自己干嘛啊?”

 

韩文清转过身,吹了吹木雕上的碎屑,雕了几下才回他,“行军打仗……我总得给他留个念想。”

 

宋奇英一愣,趴在他肩膀上抱紧了韩文清的脖子。

 

“你勒死哥了。”

 

“你别说这话,有我护着你呢。”

 

韩文清微弯嘴角,静静地说道,“哥不用你护着,真有什么事,你护好你师父就行了。”

 

“我护着你们俩。”

 

张新杰没再听下去,他慢慢抽回身,夜风寒冽,他轻轻吐了一口气,独自回帅帐里去了。满腔酸楚心作疼,躺在无人可偎的被衾中,止不住的胡思乱想。

 

隔天他醒时,枕边就多了个小木人,凶神恶煞的,穿着军装威风凛凛。韩文清坐在榻边,见他醒了,干咳一声,起身欲走。张新杰拉住了他的衣袖,轻声问他“你还想让我和这木雕睡一辈子不成?”

 

韩文清闻言心一松,索性掀开被子把张新杰整个抱进了怀里,抚着他的背线叹息。张新杰被他身上的寒气凉得一个激灵,却一个劲儿往他怀里靠,手脚并用暖他的身子。

 

“那将军你可知错了?”

 

“知了。”

 

“何错?”

 

“…不该强迫你。”

 

“还有呢?”

 

韩文清挠了挠脸颊,把头埋进张新杰颈窝里,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我身上脏,想要你,成吗?”

 

张新杰这才笑了,他抱紧了韩文清,一遍遍地抚摸他的发,“你不脏,”他边吻他边说道,“我是你的,你怎样,也都是我的…”

 

韩文清搂上他的腰,躺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九>

 

张新杰记得那天狂风不止,呼啸而过的冷风卷着残叶冲上冲下,他守在营帐口,胸闷气短,额角狂跳。

 

他在等一个消息,他看见远方乌云暗沉几欲压顶,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直到士兵将他拦下,“军师,再往前将军就不让了…”

 

张新杰颤着声音问他,“还没将军的消息吗?二小子这次…”

 

话还未落远方就卷起一阵烟尘,张新杰挣开士兵的阻拦往前跑了几步,看见宋奇英带着几百残兵败将,浑身血污地朝营地纵马狂奔。张新杰心脏狂跳,他死盯着宋奇英牵着同奔的那匹雄健黑马,他看见那上面伏着一人,左肩头插着寒箭。

 

霎时间天旋地转,张新杰喉咙一甜,竟生生喷出一口血来,宋奇英眨眼到他跟前,他一手牵着韩文清的那匹马,一手将张新杰拉起带到马上,疯了一样叫军医同去帅帐。

 

全军慌乱,溃不可堪,宋奇英把韩文清抱到塌上,褪了盔甲生拔箭头,一番折腾擦了血污绑了绷带,那军医却跪在地上,含泪哭道,“少将军,淬了毒…没办法了……”

 

宋奇英瞬时泪涌双目,短暂的沉默后他一手擦掉自己脸上的血污热泪,看了眼紧蹙双眉在床上轻轻喘息的韩文清以及跪在塌前颤栗不止的张新杰,遣退了所有人,头也不回的出帐去了。

 

门口不断传来少将军排兵遣将的怒吼,他的声音传进帐里,韩文清的眉头几皱几松,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咳…奇,奇英…”

 

“他在为御敌做准备,”张新杰握上韩文清的手,放在嘴边一遍遍地亲吻,“将军,你感觉怎么样,痛吗,将军…”

 

韩文清虚弱一笑,他转过头看向张新杰,猎鹰般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温柔平和,“没事,不痛。”说着就要抬手替张新杰擦泪,张新杰配合的把脸贴近他手心,又听他道,“新杰,你上来,让我抱抱你。”

 

“伤口,”张新杰颤抖着抚上韩文清又渗出鲜血的肩头,“血…”

 

韩文清拉起被子遮住肩膀,“别看。”

 

张新杰轻手轻脚地躺到他身边,韩文清让他枕着自己的右臂,侧过身子将他揽到怀里。张新杰只觉这一生都未曾遭过的痛在此刻全返到了心口,他一遍遍摸着韩文清的脸颊,安慰道,“没事的,没事的。

 

“我这一生,够精彩了。”韩文清贪恋地嗅着张新杰身上的味道,吻他的前额,“有你,也很幸福。我走之后…你不要在边塞久留,回去…我早就安排好了,回府里或者回善和寺…”

 

“我们一起回去,我带你回去…”

 

“我回不去了,你听话,不哭…哭坏了眼睛。”

 

“我离不开你,你带我走,我跟着你,你去哪里我去哪里…我不能没有你,文清,我不能,不能没有你…”

 

韩文清泪浸双目,他用尽全身力气拥抱张新杰,也哽咽道,“对不起,对不起…”他低头吻上张新杰的唇,唇舌交换却满是泪水咸涩。韩文清闭上眼睛,泪滴一颗颗砸在张新杰的脸上,铁塔如山倒,他道,“为我立牌,新杰,上写…亡夫韩文清…你答应我…答应我…”

 

张新杰泪如雨下,点头答应了。

 

“…新杰,困…”

 

韩文清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别睡,文清,你别睡,你看看我,你看看我…”

 

韩文清用尽生命的力量最后看了他一眼,便在张新杰的怀里,永远地陷入了沉睡。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冲上云霄,天空惊雷炸响,乌云压顶,骤雨倾盆。年仅二十一岁的少将军疯了一样朝帅帐跑去,一路踉跄,哭得绝望。

 

<十>

 

韩文清为国捐躯,圣上震痛,念其一生戎马为家国,忠心耿耿镇边疆,特封大将军,追谥镇国公。其弟宋奇英虎门将才,拜右将军,切望其勇承兄志,再统北疆。

 

圣旨下来时,张新杰正在灵前念经诵佛。听了这消息,他缓缓睁开眼,模糊的视野里唯有“亡夫韩文清”五字格外清晰。

 

他问,“少将军说什么时候出征?”

 

“一月后。”

 

“太急了,让他再等两月。”

 

张新杰双手合十再次念起经来,道是万事皆须慢慢来。

 

韩文清死后,宋奇英虽官拜将军,军内事项却由张新杰做统一管理。军师一天比一天谨慎,养精蓄锐,绝不浪费一兵一卒,又是一天比一天大胆,突袭埋伏,多少次都是险中求胜,以少灭多。眨眼五年,张新杰精打细算终于招募集结了五十万大军,也终于看惯了鲜血,闻惯了腥味,习惯了那一张又一张透着痛苦的悲伤脸颊。

 

他对伤痕累累的伤兵说,他对光着脚运来粮草的匹夫说,“再给我一个月,一个月后,我们灭了北疆。”

 

当时宋奇英站在他身后,轻轻叹息。

 

张新杰问他所叹何物,宋奇英道,“当日师父你和我说,若有朝一日咱们能大方面压制北疆,也可再议和通商。”

 

张新杰淡淡一笑,“不可能了。”

 

宋奇英沉默了一会,说道,“十天后出征,我会把他活捉回来…在那之后,你答应我,回家去,好好休养,此生不再插手北疆。”

 

“…好。”

 

胜利是天命所顾也是人力所为,张新杰坐在帅帐里静静等着,不让他上战场是宋奇英最后的坚持,他听了。宋奇英每次出征,他就揣着韩文清留给他的木雕,静静地在帐里等他。

 

他曾想,如果他等来的是一如当日的噩耗怎么办?

 

他又想,若真是那样,他也不用改何作为,新仇旧恨,不过耗尽心骨,熬一个胜利而已。

 

反正迟早都能相见。

 

宋将军回来了,张新杰最后看了眼那牌位,拿起桌上的匕首藏进袖口。他和一众将领押上来一个人,那人比韩文清还高些,穿着北疆王族的衣服,双手绑在身后,脸上依稀有些红印。宋奇英发了狠让他跪在张新杰面前,高声道,“师父,我把他带来了。”

 

张新杰点点头,他轻轻走到那人面前,望着他深邃的眉目,笑着问他,“二殿下?”

 

那人皱眉,被押敌帐仍不见丝毫惧意,扬声问他,“你是何人?”张新杰还没开口,他就突然明白了,嗤笑道,“哦,韩文清的那个…”他上下扫了张新杰一眼,见他束发戴冠却仍着僧衣,纤挑身材似是弱不禁风,脸色更是苍白少血色,他笑得更大声了,直言道,“也是个短命鬼。”

 

宋奇英大怒,张新杰摆手让他退到身后。二小子又说了些挑衅的话,他却只摇头,“你说这些没用,你激不激我,我都会杀你。”

 

张新杰俯视着他,淡淡说道,“我不仅会杀你,我还会把你千刀万剐,我会践踏你的王宫,扶持你最看不上的庶出的好三弟上位,你死之后,没人替你报仇。”

 

“你怎知没人会替我报仇?”

 

“因为与你有情的,”张新杰笑道,“我一个都不会留。”

 

他一愣,就见张新杰慢慢从怀里抽出一个精致的匕首,他向他解释道,“这是亡夫的遗物…”他蹲下身子,将锋利的刀尖对准他的左肩头,“你当日下令放毒箭谋害于他,就是射中了这个位置。”他说着,突一用力,将匕首生生插进他的肩头,直插至柄,二小子痛呼一声,血溅了张新杰一脸。

 

张新杰的手止不住的颤抖,他转动着刀柄一点点将匕首抽出,听着二小子的惨叫声,问道,“你痛了?他当日也像你这般痛…若你不淬毒,区区箭伤他怎么会死…”张新杰将匕首完全抽出,又挥刀狠狠扎向他的右肩,“你阴狠毒辣谋害我的夫君…我要你断子绝孙,我要你死无全尸…”

 

二小子怒吼着挣扎,张新杰先是狂打了他两巴掌,又将他踹倒在地,一刀捅向他腰腹,拔出匕首后抬脚便踩。他踩在他伤口上,手仍不停,一刀刀向下扎去,他浑身是血,眼前模糊不清,仍不停,一刀刀向下扎去……慢慢地,底下人没了动静,不再挣扎,张新杰仍不停,一刀刀向他的肩头,向他的心窝,向任何他能泄恨的地方扎去。

 

最后是宋奇英冲上来拦他,他紧紧抱住张新杰把他从二小子尸体上拽了下来,张新杰挣扎着,哭喊着要将他分尸要把他剁碎,宋奇英夺过他的匕首扔到一旁,“好,好,我来,”他提着刀走到早已血肉模糊的尸体面前,对他道,“师父,你别看。”

 

“我要看!”张新杰满脸的泪水洗刷尽血污,“他杀了你哥,你把他千刀万剐,你把他千刀万剐!他杀了你哥…”张新杰瘫倒再地,绝望地呢喃,“他杀了你哥…文清…文清…”

 

宋奇英闭眼长叹,手起刀落将二小子分了尸。

 

身后却传来众将领的惊呼,宋奇英回头,看见张新杰一口鲜血喷在地上,如释重负般笑道,“终于…到头了。”

 

哐啷一声,长刀落地。

 

<十一>

 

军师一病不起。

 

宋奇英请了最好的大夫为他开最贵的药,张新杰却推拒不喝,他双眼泛空,不肯再受这人间的苦。

 

宋奇英搁下药碗,面无表情地看向张新杰,忽然说道,“师父,你真是被大哥娇坏了。”

 

张新杰瞬时秀眉拧起,又是惊讶又是生气,“你到长本事来教训我了?你说我怎么被你哥娇坏了,那药是给求生的人喝的,我一心求死,你又何必拿这苦玩意儿灌我的……”

 

话没说话张新杰就闭了嘴。宋奇英在听到“一心求死”时眼泪就下来了,一行行泪全砸在张新杰心上。他不知所措地怯生生地望了望宋奇英,露出指尖轻轻地将药碗端了过来,一点点把药喝了个精光。

 

宋奇英接过药碗,还是一句话没说,转头就走了。张新杰望着他扔在床边的两粒酥糖,自己剥开糖纸,喂进了嘴里。他身盖绣被,双手抱膝,胡思乱想了好一会,长叹一声,“再也渡不了一人了…”

 

在那之后,张新杰听话了,宋奇英找来一个又一个大夫,他们换着法的给张新杰治病,调理身体,他每天喝的药也是换着法的苦,张新杰没有丝毫怨言,诊脉就伸手,喝药就张口。直到最后,他药喝到一半,宋奇英却突然将那苦从他嘴里夺了去,一下子掷到地上。

 

“不喝了,再也不让师父受苦了。”

 

“不苦…”张新杰从被窝里摸索出一个木雕,轻轻放在宋奇英手上,“你们没让师父苦过。”

 

宋奇英哭了,像七岁那年,像十岁那年。张新杰轻轻拍着他的背,哼起他爱听的佛歌。

 

“带师父出去看看吧,我想去外面散心。”

 

宋奇英点点头,亲手给师父穿好外衣,背着他走出了房间。张新杰许久没出来了,夜风微寒,他却不觉冷,和奇英找了个清净地方,席地而坐。

 

那是个星夜,万千繁星抛洒,张新杰仰起头,笑道,“好久没见过这么多星星了…”

 

宋奇英说,“看不到月亮…”

 

张新杰一笑,“月明,星就该稀了。”

 

二人不再说话,一同望着星空。过了许久,张新杰才再次开口道,“有什么要我带给他的吗?”

 

宋奇英哽咽了声音,“我不知道…我想不出…”

 

张新杰握上宋奇英的手,昔日握在手心的小手已经长得比他还大,他微笑着望向宋奇英,一点点看过他的眉眼,“他总和我说,你是他的骄傲…”他一寸寸抚摸过宋奇英的手,从手背到指尖,从指尖到掌心,他抚摸着他手心的纹路,慢慢将头搁到了他的肩上,“也是我的…骄傲…”

 

清风起,刮得堂前梧桐树叶沙沙作响。

 

“你们也是…是我的…”,宋奇英终于忍不住哭声,他紧紧揽住张新杰的肩,一遍又一遍地念道,“回家,我带你们…回家…”

 

张新杰享年三十六岁,宋奇英冒天下之大不韪将其与镇国公大将军韩文清以夫妻制合葬。他手握兵权镇守北疆,开疆扩土辟商路,皇上加官封爵命他回京,他辞官谢侯,于京城东山善和寺落发为僧,法名不转,后担任善和寺住持,自他之后,善和寺代代住持皆名不转,慢慢地世人便不知善和,只道不转。

 

不转法师圆寂之后,众僧弟子在收拾其遗物时只发现一联残诗,上著:

 

新月渡清风,不转济苍生。

 

为追念这位活佛将军,不转寺主堂正式更名:

 

渡清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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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十四ヽ(`▭´)ノ✨

我去学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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